作为一个拼尽全力想给孩子提供所谓”自由和尊重”的当代家长,你最引以为傲、也最容易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教育理念可能就是:“我要给她尽可能多的选择权。”
周末带四岁的闺女去全城最大的玩具城,你指着一整层楼琳琅满目的货架,满怀母爱地说:“今天过生日,去吧,自己选一个最喜欢的。” 或者面对各种早教推销,你给她铺开了画画、平衡车、冰球、乐高六七条赛道,带她去逛了一下午的商场体验区,问她:“今天试了这么多,你到底喜欢哪一个?”
但你得到的往往是一个极其极其挫败、甚至让你原地爆炸的结局: 她在玩具超市的过道里逛了半个小时后,不仅没有欢呼雀跃地找到”梦中情娃”,反而开始变得极度烦躁、哭闹。最后要么随便指了一个最贵的丑娃娃,要么在收银台前突然崩溃大哭,告诉你:“我这个也不想要了!我哪个都不想要!”
你觉得心寒至极,觉得这孩子身在福中不知福,简直是来讨债的。
但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有一位极其特别的现象级教授——Sheena Iyengar。她自己是一位视障人士,但她的研究却让全世界”看到”了关于人类选择的终极残酷真相:
不是孩子在无理取闹。而是你做错了。是你亲手用庞大的”选项海洋”,活活淹死了她那个还极其脆弱的神经决策系统。
在整整一代行为经济学家中,Iyengar用一堆最不起眼的果酱,狠狠颠覆了现代社会关于”自由就是越多越好”的最底层信仰。
2000年,她在加州一家极其高档的精品超市里,布下了一个局。 第一天,她在超市入口的试吃台上,一口气摆出了24种口味的顶级果酱。从最常见的草莓,到极少见的奇异果全都有。 第二天,她在同样的试吃台上,仅仅保留了6种最普通的口味。
结果出来,惊掉了所有商家的下巴。
当摆出极其华丽的24种果酱时,庞大的阵仗确实吸引了60%的顾客停下脚步。 但最终掏出钱包的成交率,惨烈到了只有可怜的3%。大人们把每一种都尝了一点,最后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空着手、疲惫地走了。
而当仅仅摆出6种果酱时。虽然停留的人数降到了40%,但最后掏钱买单的人,暴涨到了惊人的30%!
展示的选项被砍掉了四分之三,最终的销售转化率却翻了整整十倍。
这就是震动整个学术界和商业界的选择过载 (Choice Overload) 现象。
我们人类大脑的“工作台内存”是极其有限的,更何况是一个才四岁的幼童!当摆在面前的选项超过了某个魔法数字(成人通常是7个,四岁幼童可能只有2到3个)时,大脑的处理器就会因为严重过热而直接宕机死机。
随之而来的,绝对不是挑到最好玩具的狂喜;而是由于处理不过来信息、由于极度害怕选了这个就失去那个,所带来的极其剧烈的焦虑感和心理瘫痪。
当你把一整个货架的玩具、或者六个兴趣班扔在一个四岁孩子面前时,她体验到的根本不是什么”自由探索的快乐”,而是一种被塞进深海里极度窒息的溺水感。
她最后的大哭,是她的大脑在向你发出濒死求救。
向你涌来的选项越多,你并不会因此变得”眼光更好”。恰恰相反,庞大的选项只会让你和你四岁的孩子,同时感到麻木和绝望。
过度追求”给她全世界所有的最好”,是当代父母毁掉孩子决策幸福感最快的方式。
那怎么解决?这就引出了Iyengar教授给普通家庭的一剂极其生猛的实操解药: 在你把你那大脑还没发育完全的大宝贝,扔进汪洋大海般的真实选项海洋之前,你作为父母,必须先用身体替她挡住海啸,亲手建起一个”选择漏斗”。
如果你不建立一个前置漏斗,那么商场里所有涌进她眼睛里的亮片、灯光和推销员的话,全是足以损毁她前额叶的恐怖噪音。
下一次去商场买生日礼物。绝对、绝对不要在她兴奋的时候对她说”全场随便挑”。 在这个周末迈出大门之前,趁她还坐在家里平平静静吃早饭的时候。坐下来,温和地强迫她先回答这几个属于漏斗顶端的问题:
“我们今天去买礼物。你是想要一个能抱在怀里毛茸茸暖和的娃娃,还是想要一个可以自己动手拼很久的积木?” “你是想要一个像大西瓜那么大的,还是想要一个能装进你自己小书包里带去幼儿园的?”
如果她选了”自己拼的”和”能装进小书包的”。 那么恭喜你,你已经极其成功地挡住了商场里95%的无效诱惑噪音。
到了商场之后,牵着她的手,直接径直走过那片两米高的毛绒玩具墙,走过庞大的厨房过家家套装。把她精确地带到”微型积木区”。 然后指着架子上仅有的三个符合条件的小积木盲盒,告诉她: “好了,现在从这三个里面,选一个你最喜欢的颜色带回家吧。”
三选一,对一个四岁的大脑来说,安全、可控、游刃有余。就像喝口水一样简单。
因为这个极其狭窄的范围,是你在家里陪她一步步“过滤”出来的。她在拿到那个小积木盒的那一刻,体验到的才是真正的掌控感和无与伦比的幸福感。绝对不会有眼花缭乱后的崩溃大哭。
Iyengar教授生于一个印度锡克教家庭。在她的成长过程中,很多像相亲嫁人这样的重要决定,甚至都是由父母圈定范围的。 她在研究选择的自由时发现了一个极其治愈的现象:当父母用爱和智慧为孩子过滤掉大部分噪音、只提供有限的高质量选项时,孩子的主观满意度往往是最高的。
真正的尊重,从来不是撒手不管说一句”你闭着眼睛随便选吧”。 真正的尊重,是你蹲下来,牵着她的手,帮她把这个极其复杂恐怖的世界,缩小到她那稚嫩的小手刚好能握住的尺寸。
然后微笑着对她说:“在这个小圈里,你是绝对安全的,你来做主吧。”
这就是你能教给她的,最高级的防崩溃决策课。
—— 决策是可以练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