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边肯定有这种前车之鉴: 一个当年被全家重点保护、所有试卷和课外班都被爸妈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乖孩子”,到了高三填志愿,或者大学毕业找工作时。你焦急地问他:“你到底喜欢什么?你将来想干什么?” 他只会一脸呆滞地看着你:“我不知道。随便吧,你们定就行。”
在那一刻,很多恨铁不成钢的父母会觉得这是敷衍,是懒惰,是一代人被惯坏了的体现。
但由于写过《西部世界》科学顾问而名声大噪的斯坦福神经科学家David Eagleman,会极其冷酷地告诉你:他不是不想选,他是真的做不到。因为他那个发育了18年的大脑里,根本没有用来拼装”未来”的图纸和积木。
Eagleman在脑科学领域有一个极其震撼、甚至有些惊悚的洞察。
在过去几百年里,我们当爹妈的一直以为”记忆”是为了怀旧,是为了让你记住四岁时在海边抓螃蟹的快乐,或者让人记住乘法口诀。
但神经科学家们用核磁共振扫描仪揪出了一个大脑进化史上的巨大秘密——Eagleman在他的书中反复强调这一点: 在人类大脑中,负责”回忆过去”的那个海马体区域,和负责”凭空想象未来”的区域——是完完全全重合的同一片生理特区。
这句话翻译成大白话,非常致命:
这意味着,人类根本无法”凭空想象”自己没有经历过的选择。 当你在纠结”要不要带全家跳槽去那个新城市”时,你的大脑并不是在画一张全新的图纸。它是在极其暴力地从你的记忆仓库里,调取你过去住过的地方、见过的人、你以前做独立决定时经历过的挫折和侥幸生存。然后像搭乐高积木一样,把这些”旧零件”硬生生拼装成几种”未来的模拟图”。
如果你潜意识里这套拼出来的图纸让你觉得踏实,你就敢跳槽去新城市。
现在,让我们把惊恐的目光,放回那个连出门穿什么是公主裙还是雨鞋,都要和你大吵一架的四岁闺女身上。
如果你嫌她太磨蹭,从她3岁到18岁,每天穿什么衣服是你硬拽着强行套上的;周末是画画还是去游乐场是你根据“有用性”拍板的;拿到外婆一百块压岁钱是被你立刻没收存进银行的。
那么,当她长到18岁或者22岁,终于独立站在人生第一个没有父母在身边的大分岔路口时。她的大脑在惊恐中试图打开记忆仓库”模拟未来”时,她会绝望地发现——里面连一根能借力的稻草都没有。
没有自己做过百八十次微小选择的经历,就没有”失败后要自己承担后果”的积木颗粒。 没有经历过选错玩具后悔得想哭的捶胸顿足,她的大脑就绝对拼不出任何一张用来躲避巨大坑洞的未来防御图。
她当然只能像一个刚出厂的AI机器人一样,傻乎乎地说”随便”。
童年的记忆绝不仅仅是为了留几张可爱的照片。记忆,是大脑给孩子准备的”未来建筑施工材料”。你今天剥夺了她犯错选错的材料,她明天的摩天大楼就会全盘垮塌。
除了这个,Eagleman还毫不留情地揭开了我们为人父母时,每天都在崩溃的直接原因。
你的大脑,和你四岁孩子的大脑,根本不是一个统一的整体。它是一个极其吵闹的、天天在扯皮的”神经议会”。
里面分成了两个水火不容的党派。 一派叫**“即时满足党”(现在就要再吃一个雪糕!立刻马上!我要看汪汪队!)。 另一派叫”长期利益党”**(咳嗽不能吃凉的!快要近视了不能看电视!)。
在你四岁闺女的那个极其幼小的前额叶皮层里,“即时满足党”是一个全副武装的狂暴巨人。因为人类在远古进化中,被死死刻上了一个叫**“时间折扣 (Time Discounting)“**的代码——三岁孩子的大脑天生、绝对地认为:“当下手里这颗糖的快乐,比你承诺她明天能去游乐场的收益,值钱一万倍。”
你每天晚上都在家里为了”关电视”、“收玩具”而怒吼,就是因为你在试图用你作为一个大人极其成熟的”长期利益党”,去极其天真地硬碰硬对抗她脑子里那个正在疯狂执政的本能怪物。
这种靠大人怒吼或者逼孩子用”意志力”的对抗,注定会搞得两败俱伤。
Eagleman为这种死局,开出了一个人类历史上极其硬核的解药,它的名字来自两千多年前的希腊神话:尤利西斯合约 (Ulysses Contract)。
传说中,英雄尤利西斯乘船要经过海妖塞壬的恐怖海域。海妖的歌声极其迷人,任何听到的水手都会发疯般地跳进海里,然后被吃掉。
尤利西斯既想活着,又贪婪地想听听这传说中的歌声。
他是怎么做的? 他没有极其傲慢地通过”暗暗发誓”或者狂练意志力来抵抗诱惑。 他选择在船还没有开进海域、自己还处于极其理智和清醒的时候,命令手下用最粗重的水手绳,把他死死绑在桅杆上。并且用热蜡,死死封住了所有水手的耳朵。
他定下军令状:一会儿歌声响起来,不管我处于多么病态的女妖歌声幻觉中疯狂地挣扎、哀求、命令甚至咒骂你们,你们绝对!绝对不许把我解开!
这就是”尤利西斯合约”:极其坦率地承认自己在诱惑(或者小孩子的哭闹抱怨)面前一定会崩溃,所以在现在还清醒的时候,提前设置一个”不可逆的物理结构”,把未来那个会心软或者会发狂的自己,死死地锁住。
真正高段位的聪明人,绝不迷信意志力。
在家庭里带四岁娃,如果你想赢下那些每晚都要爆发的情绪战争,停止跟她极其苍白地说教,立刻开始签订你们的”尤利西斯合约”。
- 别指望她”再看最后一集动画片就会自己乖乖关掉Pad”。在iPad的屏幕时间限制里,直接设定好20分钟的物理断电和只有你才知道的密码锁。黑屏那一刻,她大概率会崩溃大哭甚至打滚——这时候不需要妥协延长时间,但需要蹲下来温和地告诉她:“时间到了,明天还可以看。“规则是冰冷的,但你的态度可以是温暖的。
- 别指望自己”今晚绝不对孩子大吼大叫”。在晚饭前,跟配偶约定一个冷静信号(比如轻敲桌子三下):只要一方的声调开始升高,另一方就用这个信号提醒。被提醒的那个人主动离开房间,去倒一杯水,给自己五分钟冷静。
如果你想在这个极度消耗耐心的育儿战壕里赢,就永远不要去考验一个疲惫母亲的修养,也不要去考验一个四岁儿童的自觉。去用极其冷冰冰的物理规则结构,接管你们的大脑。
不要太相信明晚那个会崩溃的自己。趁今天心情好,去把绳子找来。
—— 决策是可以练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