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修罗场的第一课:别整天想着什么出其不意、颠覆行业。 先干点看起来最蠢的事——按住你那颗躁动的心,把最基础的动作抄到 100 分。

我带博士生写 EJOR(欧洲运筹学杂志,运筹学领域的全球顶级期刊)这种级别的论文时,给他们上的第一课,永远是一盆生硬的冷水。

经常会有这种野心勃勃、觉得自己是个天才的年轻学者坐到我面前,两眼放光,脑子里装满了要”颠覆老架构”、“填补学术百年空白”的宏伟蓝图。 我对他们说的第一句话一般是:“停。把你这些牛X的构想,先给我缩回抽屉里去。”

我给他们的第一个任务,是去文献库里找出一篇这个领域已经被祖师爷们发表过的、最经典的奠基性论文。 然后,不准带任何你那天才般的思考,完完整整、连个标点符号都不准差地,把这篇论文的核心模型和实验给我跑一遍。对,学术界管这叫 Reproduce(复现),俗称,抄作业。

很多学生当场就觉得受了奇耻大辱。 “教授,我是来做顶级创新的,你让我搁这儿抄别人玩剩下的东西?这不是侮辱我的智商加浪费我的青春吗?”

我通常懒得废话。因为我自己就曾栽过这个跟头——读博时不读透文献就上手写模型,结果写出来的代码与原文结果差之千里。那次惨痛的教训让我只剩下一句硬邦邦的底线: 你连抄别人作业都抄不准,哪来的肌肉去创新?

这不只是学术界那点古板的规矩,这是人类在所有复杂的系统里,建立生存能力的唯一稳妥办法。

如果把时间往回倒退,回到中国互联网还在穿开裆裤的 1999 年。深圳华强北的一间破办公室里,有个叫马化腾的小伙子,正在干着和我那些憋屈的博士生一模一样的事。

1999 年 2 月,当时还叫 OICQ 的那个小玩意儿刚刚被马化腾捣鼓出来。他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叫 ICQ 的以色列聊天软件,给他的技术团队下了一道死命令:进行”像素级”的复刻。 每一个按钮放在哪,每一个弹窗怎么跳,先别管好不好看,给我做到一模一样。然后,才有了他们那款名字也带着浓浓混血味的 OICQ(后来的 QQ)。

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腾讯简直把这套”复刻”机制玩出了花。 从桌面游戏(联众 → QQ游戏),到偷菜(开心农场 → QQ农场),一路”复刻”下来。这直接导致腾讯在那几年喜提了中国商业史上最难听的一个民间绰号:“狗日的腾讯”。

在媒体口中,“抄袭”是个脏透了的词。 大家骂它是”山寨头子”,指责它不要脸地用巨大的流量碾压原创死磕的小团队。

但我一直觉得,很多后来死在沙滩上的创业者,在骂腾讯的时候,潜意识里是带着一股谜之傲慢的。 他们心里都在泛酸水:“切,如果老子也有腾讯那么大的流量池,我抄我也行啊。” 只能说,他们错得连裤衩都不剩了。他们光盯着表面上的”抄”,却压根没看懂深层决策系统里的那一组冷酷代码。

P(C):赌徒死于幻觉,赢家只看”基础概率”

我们这个时代有一种病,叫 “创新邪教”。 在行为经济学里,这叫代表性偏误 (Representativeness Bias)——你看了几本乔布斯的传记,看了一眼马斯克造火箭,你就觉得”牛逼的创业者就该是这个样子”,然后你一拍脑门,觉得自己也能造出一个改变世界的新玩意儿。

但死神手里的计算器,从来不看”你觉得自己像不像乔布斯”。死神只看一个冰冷的数据:基础概率 (Base Rate)。 在任何一个未经市场验证的全新赛道里,瞎逼创新的基础死亡率是 95% 以上。

你的人生、你的存款、你的职业生涯,只有那么几颗子弹。你是要去赌场里买那个赔率一万倍、但中奖率只有万分之一的彩票;还是要去找一台胜率高达 80% 的老虎机,稳稳当当把它摇光?

这就是我们「决策操作系统」里第二个核心变量:$P(C)$,锁定核心事实的胜率。 做决策的大忌,就是把”我希望它是多少”(内部视角),当成了”系统客观概率是多少”(外部视角)。

腾讯当年顶着全世界的骂名,本质上是在执行一种残忍的纪律:我绝对不去测试未知赛道的基础概率,我只等别人用尸骨把这条路蹚平了,把 P(C) 从 10% 提升到了 80%,我再带着巨大的流量入场收割。

这不是卑鄙,这叫在修罗场里活下去的最高理性。

三境之首:最折磨人的”守”

在剑道的修业体系里,这个阶段也有个对应的名字:“守” (Shu)。 意思就是:完完全全、一丝不苟地,把你师父教你的 型 (Kata) 给老老实实地复制下来。

在这个阶段,师父不需要你那些灵光一现的小聪明,不需要你展示你那迷人的”个性”。 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像一台莫得感情的挥剑机器,把那个最初步的动作用极高的纪律性重复,直到它变成身体的本能。

为什么要这么变态? 因为在一个充满恶意和噪音(N)的系统里,决定你能不能活出来的,不是你最初的想法有多旷世奇才,而是万一你走错路了,你能不能在挂掉之前,以非人类的速度把错误纠正回来(这就是方程里的纠错能力 $A$)。

那些自命不凡的”大聪明”,出门第一步就非要做个没人见过的绝世飞船。等推向市场直接炸机的时候,他们连是发动机坏了还是玻璃碎了都不知道。因为全TM是新零件,纠错成本高到离谱,最后只能原地等死。

而马总当时”像素级抄作业”,其实是一招锁死变量的神棋。 通过彻底复制一个已经在海外跑通的模型,他把所有产品验证上的不确定性全部清零了。

当 OICQ 在国内跑起来时,一旦流失用户,工程师瞬间就能揪出 bug——因为骨架是久经考验的,问题必定出在本土化网络上。 就在这个天天被同行指着鼻子骂的狗血阶段里,腾讯不知不觉中练出了全中国互联网运行速度最快、承载量最抗造的系统纠错肌肉 (A)

当你还没有凑齐自己的积木时,拿别人的图纸先搭个底座,一点都不丢人。连爬都不会就想学着人家飞,那不叫创新,叫送人头。

你的生活里,是谁在忽悠你”颠覆式创新”?

今天,无论是职场人还是创业者,死得最惨的一关,往往就是太看不起这个”守”字。

现在的互联网和各种短视频,天天在给你喂一种名为”奇迹”的毒药。 你看着00后靠做博主月入百万,看着某个同行用一套你看不懂的”颠覆式玩法”拿大结果,你的心就开始狂跳。 你在公司里做着基础的执行工作,觉得前人留下的 SOP 简直是垃圾,急不可耐地想要”大刀阔斧地改革”,结果把原本还能勉强运转的业务直接搞崩; 你想搞个副业、开个小店,死活不愿意学同行那些虽然土味但真赚钱的营销套路,非要”另辟蹊径”搞个全网首创的高级概念,最后亏得连底裤都不剩。

说白了,全是 Ego(自我情绪 E)在作祟。 你太急着向全世界发弹幕证明”我跟那帮平庸的俗人不一样”了。你鄙视抄袭,你渴望光环,你觉得自己手握着那 1% 的绝世天赋。

但真实世界残忍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绞肉机。它不看你的天赋,它只看客观的基础概率。 在你要挥出惊天动地的一剑去破局之前,先摸着良心问自己:这个赛道里最烂大街、最基础的那个赚钱动作,你闭着眼能做到 100 分吗?你手里的那点存款和青春,真的够你去赌那 99% 的死亡率吗?

腾讯硬是闭着眼睛,扛过了被千夫所指的那痛苦十年。它把核心胜率 $P(C)$ 和底座纠错能力 $A$ 拉到了变态的级别。 直到 2011 年。当移动互联网的大浪张牙舞爪地拍过来,满世界的人都在慌得找不着北的时候。 广州的一个偏僻研发中心里,一个小团队丝滑得不像话地(那是长年复制累积出来的执行力)掏出了一个连他们自己都没见过的东西——微信。

十年后,所有人都在吹捧腾讯那个参天的创新帝国。 但很少有人愿意承认,这棵树的每一根须子,当年都曾死死地扎在那冰冷、枯燥、连狗都嫌弃的”绝对复现”里。

【课后练习:测测你的生存基础概率】

既然是行持训练课,今天别光听故事,我们来做个动作。 今晚睡觉前,拿出纸笔,对自己手头的核心业务(或者副业)问三个问题:

  1. 你的赚钱主要动作,是被同行验证过 1000 遍的,还是你自己拍脑袋”创新”出来的?
  2. 如果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你目前所在的这个领域,客观的失败率到底是多少?
  3. 在想要大刀阔斧改革之前,你手头有没有一个连闭着眼睛都不会做错的标准流程 (SOP)?

写下答案。如果不达标,明天一早,收起傲慢,老老实实回去继续”守”。

PS:在「决策操作系统」里,当对手已经锁死了胜率 P(C),你唯一的反击方式就是砸个巨大的支点(S),把他的坐标系连根拔起。下期我们看 Shein 是怎么用一行代码,摧毁整个 ZARA 帝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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